郭 玲
年前的大集尤为热闹。
集市外像企鹅一样在冰雪上小心翼翼的脚步一进了集市内部,立刻变成稳稳的四方步,这里的冰雪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,柏油地面黝黑中透着微微的亮。很多摊位上空飘着白色的雾,不必吆喝,那是热腾腾的现蒸现煮食品最好的招牌。东北人高阔的大嗓门在这里汇聚成长歌短调,询问价格砍砍价,隔着厚厚的帽子彼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让你瞬间感觉切换到生活最本真的样子,写了一半的材料、算了一半的习题、孩子的作业、同事间的摩擦……统统被认真生活而又毫不内耗的大集百态驱赶得无影无踪。
大集的商品主打一个随意,它们从不按照类别划分区域,这个摊位卖面包,挨着的摊位可能就在卖对联。甚至同一个摊位常常会把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“跨界”售卖:卖大白菜的车子上堆着一小堆茄子干,卖红枣的大筐边可能摆着几只本地大白鹅。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却又符合实际:家里多余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卖。卖东西的人不寻同类商品归类售卖,买东西的人也不特意寻找某种物品,就这么在热气腾腾的集市里,一方忙着称重、装袋,另一方走走停停,看到感兴趣的物品便停留片刻。在路上偶遇熟人,最常听到的是:“去买啥呀?”“看看再说——”哈哈一笑,各自“看看去”。
小葫芦大摊位,吸引着一小群人,这个盘出来能漂亮,那个盘起来能省力,个个都是行家里手。
怎么能少了冻货呢!冻梨在车上堆得小山一样:“一嗦啰一个核,不信你买几斤尝尝,不好吃给我送回来!”花盖梨在东北的地位绝对高,烘得温暖如春的屋子里,吃上两个冰凉凉的冻梨,败火解燥。冻杮子一排排整齐地摆放着,红橙橙的颜色诱惑着,让你忍不住买上一袋,却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象着——一手托着解冻了的大杮子,一手拿个吸管,吸完杮子里的浓汁,小舌头一样的固状物吃起来最是美味又有趣。
冻鱼姿态各异,沙丁鱼堆成小山,大海鱼用钩子齐刷刷地挂成排,最吸引人的是摊主拿着一把老式手工锯在分割一条大鱼。“看好哪段给你锯哪段——”
有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狗肉,香飘十里呀,不喝上一碗似乎对不起东北冬日的热乎劲儿。摊主豪放的嗓音随着他手中勺子敲击锅沿的脆响一起传来:“熬(nāo二声,煮)好几个小时了,成(很)烂乎了,尝尝!”坐在包了厚垫的三脚凳上,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握住并不怎么必要的一次性筷子,一边吹着热到发烫的狗肉汤,一边吸溜溜地嘬起咽下。狗肉经过长时间的熬,肉丝轻轻用筷子碰一下便散开成丝,入口软烂,干白菜浸润了狗肉的香味,紧紧抓着人的味蕾。热气聚拢在小小的圆碗上空,在喝汤的那一刻凝结成东北最美的妆容——眉毛像两条雾凇,睫毛变长、变粗了,有白霜加持,比最具拉长效果的睫毛膏的化妆效果都快速见效。忽闪忽闪,转头的那一刻便扑簌簌地下起轻飘飘的小霜花。这时,要想区分谁吃了热乎食物,轻而易举,连脸上的小绒毛都挂了霜。
黏豆包在锅里冒着热气,不想吃热乎的?旁边摞着老高的豆包“山”,每一层大概有50个,都连在一起,可以买一层,也可以掰开买几个。一位老大娘想伸手帮忙掰开那一排的豆包,摊主已经利落地端起豆包排,往车子上凸起的木棱上一磕,冻着的豆包轻松分开来。
平时,豪爽的东北人购物都是成捆、成箱,最起码也要成袋的,在这里,不一样了,瞧,那边有个人站在“杀猪菜”摊前,只想吃一小块“油滋啦”(油渣)。看他轻轻咀嚼时的陶醉神情,我仿佛听到油渣在他口里发出的轻轻脆响。摊主却拒绝收钱:“这咋收啊,不要了!”
逛不完,根本逛不完,铁力大集是原铁力火柴厂厂址,占地颇广。逛到冻脚时,恋恋不舍地一路扫视两侧的物品,顺带再买上一包干木耳。花芸豆和大碴子还在前面不远处诱惑着,直到在你的心里扎根,期待着下一次大集时少买点其他东西,一定要把大碴粥熬起来。于是,从童年起一直伴随着我们成长的叫卖声在记忆深处传来:“大碴粥——咸鸭蛋——”